Echo

教父的花嫁

咏而归:

架空、黑手党、联姻梗。


只有放飞,没有科学。


预警:无感情基础的婚姻;柱间切开黑人设;后续写到再说。




01、


千手柱间一直记得那天他见到斑的情景。那时天气不错,蓝色教堂前的白色立柱上爬满牵牛花,斑站在台阶上,斜靠柱子。


他穿着棉布质地的白衬衫和水洗布牛仔裤,头发编了个辫子,从颈部的一侧垂下来。他费心打理过它们了,可依然很有些不听使唤的翘起。


他抱着双臂,衣袖卷到手肘,手上裹着一双薄丝白手套。以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气,看着前方草坪上那群千手对于他将来命运的争执。


他看起来就像一尊瓷像。被疏朗的阳光所铺盖着的身体表面,都浅浅的流转着光泽。教堂门廊上镶满彩玻璃,它们折射光线形成的斑斓流金落在他脚下。他偶尔抬起头来,修长的脖子微仰,秋水般的双眸。


柱间在草坪的另一端,第一次意识到他那个凶狠残暴的老对手是美貌的。


此前十余年中,柱间大多只在血腥屠杀和诡谲阴谋后面瞥见斑的影子。由千手与宇智波两个古老的黑手党家系搏斗了数百年,其盛大的黑暗浓缩成的影子。柱间是千手的掌权人,斑是宇智波掌权人的长子和实际操纵者,他们亲身见面的场合屈指可数。


偶尔有之,都是在谈判桌上。空气冰冷,周围潜伏满了剑拔弩张的部署。柱间印象里他对面的男人,黑衣裹紧躯体,领口竖起遮住下半张脸,长发如矛刺,很少言语,一旦开口,吐出的必然是阴险冷酷的字眼。一个笼统而见惯了的敌人的印象。


柱间没有注视过他的眼睛。


过去的十年里他们一直势均力敌,但现在分出了胜负。


宇智波被多方压制,千手提出议和,附加条件是一次联姻。


让宇智波将掌权人的长子送给千手做新娘。


在传统作风的黑帮里,和亲这种方式传衍至今,镀上现代色彩,如今已是同性婚姻昌明的新世纪了。自然,宇智波斑是最好的人质,用以展现诚意的最优良的礼物。


尽管千手是提议方,但宇智波答应条件时,柱间仍感意外。他的认识中,更倾向于宇智波掌权一系都是宁可鱼死网破的人。


他的部下告诉他,最终做出决定的是斑本人。


草坪上的千手们议论纷纷,中心在于到底让斑嫁给谁。争议从定下联姻时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约好的今天,斑遵奉条约,独自来到教堂,都还未尘埃落定。千手既不愿意让一位家族高层卷入这桩不安全的婚姻,又恐怕普通成员没有足够的力量对斑施加控制。


眼下的斑并非反骨难驯的样子。以常理而言,他的处境无疑有些难堪,但神情上并没有迹象。他站在原地,目光往水蓝色的天空中飘荡,闲散自适,可能有一点无聊。


柱间迈开脚步。他走上草坪中央的步道,穿过众说纷纭的族人。他们一齐安静,意外的看着他。柱间摆手止住他们待出口的疑问,一直走到斑面前,斑忽而回过神来。


他们四目相对。


柱间打招呼:“在等什么人吗?”


斑认真回答:“嗯,等我的新郎。”


柱间接着问:“你的新郎在哪里?”


斑朝那群千手们的方向努了努嘴,“还不知道。”


柱间浮起微笑,“那你看我怎么样?”


斑怔了怔,他幽深的黑瞳此时通透柔和,眼角有银丝般的浮光滑过,倒映柱间的影像就如静湖倒映垂柳。他也笑了,“我看挺好。”


于是柱间伸出手,斑稍一犹豫,抬手搭上他掌心。柱间牵着他,大步走向教堂里。他们后面抛下了喧喧嚷嚷爆发出来的惊讶人声,他们前面赞歌正在响起。美轮美奂的拱顶在头上延伸,四面的弧形窗户里照进来缤纷多彩的光,两边长桌上犹带露水的百合盛开,神父在路的尽头等待。


柱间和斑停在祭台面前,神父端详他们。近些年人们信教的态度越发务实,尽管被一撮保守人士视为礼崩乐坏,仍有越来越多的教堂允许同性伴侣举行婚礼,允许神父给予他们祝福。更别提与千手家相熟的这位神父可谓实用主义宗教的个中翘楚,他祝福过黑帮的刽子手,宽恕过屠夫的罪行,他侍奉掌权人的态度与侍奉上帝一样虔诚。对柱间突如其来的行为,他心宽体胖、处变不惊。


“现在你们在上帝面前立下誓言。”神父按部就班的问,“千手柱间先生,你愿意与身边这位男士缔结婚约,承认他为你的妻子,无论风光还是不幸、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爱他、陪伴他、忠诚于他,直至死亡将你们分离吗?”


柱间笑道:“我愿意。”


接着神父转向斑,“宇智波斑先生,你愿意与身边这位男士缔结婚约,承认他为你的丈夫……”他问了斑同样的问题。


斑沉默一瞬,低沉答道:“我愿意。”


“请交换信物。”神父说。柱间没准备,斑倒是垂下手臂,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只戒指,托在手心,示意给柱间看。


形状简单的男士白金指环,中央镶了一枚鸽子蛋。


他信守约定来结婚,倒是把新娘该准备的东西都认真准备好了。虽然这整个堂皇场所,没有宾客,没有亲属,没有祝福与赞美诗,只有一群各怀企图的多年仇敌。


柱间抬手,斑将戒指推入他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他应当选了男性常见的圈号,大小正好。


柱间道歉,“我没来得及准备,回头补给你。”


斑摇一摇头。


神父清清嗓子,“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柱间前进半步,斑抬起脸,盯住他。他的眼睛里有一尾鲸鱼在潜游,跃身击浪,波澜横生,下一瞬却没于昏冥的深海。柱间低下头,吻上他双唇,斑的嘴唇抿紧了短暂的一息,接着放松下来。它们温软而润泽,柱间本来只想完成仪式,后来被吸引住了,加深亲吻,延长时间,使得仪式当真变成了某种流连忘返的缠绵一般。


柱间放开时,斑的双颊已因呼吸不畅笼上红晕,唇上留着被舔咬与吮吸弄出来的红痕,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去看神父。


“上帝保佑你们。”神父顿一顿,没有颂咏爱的箴言,倒念了一段约伯记,“你必坚固,无所畏惧。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斑垂下眼,随神父念道:“Amen。”


婚礼结束了。


柱间转过身,看向宽阔的教堂里。千手众人三三两两停在宾客的坐席上,最初的惊愕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们多维持着复杂难明的表情。有人心怀不满,跃跃欲试,但在柱间柔和的目光扫过时偃旗息鼓。


从柱间执掌千手开始,他意志之凛冽就为人周知。在他宽宏大量、与人为善的皮相下面,究竟有一颗怎样的心灵,千手众人总归熟识一二。


千手扉间走上前,还没开口,就先叹了口气,“哥哥。”


柱间哈哈笑道:“祝贺我吧,扉间。”


扉间眯了眯眼,扫向柱间身边的斑。斑静立,双手插兜,察觉到扉间审视,也没有什么反应。


柱间探手过去,捞着斑的腕口,将他的手从裤兜里拉出来,握在掌中。


“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个宴席?”他兴致勃勃的跟弟弟说,“你现在去准备贺礼还来得及噢。”


扉间直接问,“你是认真的吗?”


柱间很坦然,“当然呀。”


“你什么时间对宇智波斑有了……想跟他结婚的感情?你认识他这么多年,就算一见钟情也太晚了。”扉间快速的低语,“这种婚约完全无需千手的掌权人履行。即便哥哥想借助他达成什么目的,又何必赔上你自己的婚姻?”


柱间不动声色,笑眯眯的,“我觉得斑很适合嫁给我啊。扉间,不要这么严肃,我们快去开香槟啦。”


那天傍晚,在千手数百年的庄园里的确举办了盛大的宴席,尽管它在柱间站在神父面前说出我愿意时才仓促开始准备,最终呈现的结果也足以令人赞叹。各路与千手的荣光有所牵连的客人们闻风而动,纷至沓来,交口称赞柱间品德气度,还闭着眼睛瞎吹他的新娘与他如何佳偶天成。


难以判断是没有被邀请还是没有接受邀请,没有一个宇智波到场。


无论如何,斑确实履行了作为新娘在这种场合应该履行的全部职责。他一直被柱间牵着手,在需要迎客的时候迎客,在需要举杯的时候举杯,在柱间与人称兄道弟拍肩揽背时耐心陪在一边。他不擅长笑着寒暄,但也有问必答,声色和善。


热热闹闹的场面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一波客人离去时,明月已经亮堂堂的挂在天边。客人里有柱间私交甚笃的朋友,临走前把他拉到一旁,说有几句最后的单身汉密话要讲,斑得以独自留在露天花园中。


铺着雪白餐布的长餐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随处可见的鲜花盛放至此,也有些憔悴了。斑随意走过它们,在门厅前的台阶上坐下,摸出手机给族人打了个电话。


田岛今年一直在病中,斑联络的是目前代为掌事的叔父。接通之后,他听着那边说了很多,一路都在应“嗯、好、我知道。”到末尾,才迟疑了一下,“就算让我取悦他,也……我不觉得他是会被这种婚姻关系影响立场和判断的人。”


对方显然不以为然,又讲了一番话。斑稍稍蹙起眉头,最后只道:“我尽量表达诚意。”


他放下电话时,柱间已站在面前了。花园那边射过来的昏黄灯光衬得他眉宇温情脉脉,他在斑身边坐下,柔长的黑发滑过肩头,没有穿外套,白玫瑰胸花斜插在衬衫的扣眼里,手里抛着一包香烟。


“那位朋友给的结婚礼物。”他笑笑,“真够敷衍的。”他推出一根香烟,将烟盒朝向斑,“来?”


斑抽走那支烟,柱间又抽出一根自己叼上,开始上上下下的摸打火机,没找到。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机,在指间一转,啪嚓一声,给他点上了。


“谢了。”


“小事。”斑偏头把自己的烟也点着。两人吞云吐雾起来,烟圈在夜色里泛蓝,缓缓扩散开,使本就昏昏然的光线越发朦胧不真切,只有烟头焰火,一明一灭。


柱间问:“累了吗?”


“还行。”


斑弹了弹烟灰,抽了最后一口,接着取下烟蒂,掐灭烟头。柱间将香烟夹在指间,另一手捉住斑的手腕,婚戒上的钻石在他修俊的指骨上晶莹流光。


“正好,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他拉着斑站起来,穿过门廊,进入室内。恢弘的老建筑里面,没有电灯,全靠蜡烛和油灯照亮,穿堂风一过,满室缭乱之影。他们走过盘旋而上的楼梯和长长的回廊,推开一扇门,柱间用他将燃尽的烟头,点亮墙壁四角立台上的几支烛。


斑抱臂靠在墙边,看着他动作。房间里光线渐次明朗,勾勒出窗的弧度和床的轮廓,烛火不知投在什么东西上面,在旧迹斑斑的墙壁表面打下奇形怪状的影子。柱间将灭掉的烟头放进烟灰缸,回头来看斑,他神情里有一种并不掩饰的探问,在问斑所怀有的诚意,究竟能有多少。


斑相当清楚。


他走到床边,抬手扯开衬衫扣子,将它脱掉,再解开皮带,连内裤一起扒掉了裤子。然后他挪到柱间身边,开始扒他的衣服,他们迅速赤裸相对,柱间俯身将他压倒在床上,亲吻他眼角。


“如果我弄疼你,请你忍耐。”柱间柔声细语,微微有笑声,“爱是恒久忍耐——恰巧你信教,圣经是这么说的,对吧。”


斑抬起双眸,他跟镜面一样平稳的表情掠过一丝裂隙,飞快无踪。他勾了勾唇角,“好。”





终于亲上了,新ed让单身狗七夕也幸福了起来呢😭

黎明之前2

咏而归:

摸鱼产物,还记得第一章吗TvT。有需要的话点这里


感谢投喂。




二、




12月16日 7:15




斑被远处放在书桌上的兽头银灯座吸引了一会儿目光。


冬天的这个时间还很暗,他只开了床头灯,遥远的银器迟疑的反射着一点微光。


他前两天看了一本小说,现在那本小说也仍然摆在床头,暗橙色的封皮,在暧昧不清的早晨,特别显得有暖意。那是哲学家的书,他忽而想起里头一句话,讲“这世间的一切东西,从草籽到太阳,都是会腐败的——但那又有什么要紧?”


他的目光回到面前的粉青色瓷水盆,像羊脂玉一样的薄胎水仙盆,盆底那两三朵疏落的水仙花在热水底下摇曳着不沾尘埃的仙气。


他用它来洗脸。一双修长的手伸到热水里去,被热气蒸了一下,指尖就红了。他将手套慢慢的戴上,皮革将皮肤包裹得非常紧,拉到腕口。


洗漱以后,斑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他单裹了一件从床上带下来的睡袍,前襟大敞,赤裸的小腿和肩膀贴着袍子上缀着的冰冷的刺绣纹样,长长的黑发乱糟糟的铺着。女仆在卧室的另一头拉开窗帷,突然降落进来一大蓬新雪色泽的光。


“下雪了,先生。”那个伶俐的,刚从学校里出来没多久的女孩子欣喜的叫他。斑扫了一眼,只觉得冷,下意识裹紧袍子,加快脚步,去打开更衣室的大衣橱,五光十色的服饰静静的舒展在他的目光下面,但斑觉得在他没有看的时候它们肯定都是浪荡的,快乐的飞旋起来,跳舞,一个又一个黑夜里无从停歇的盛宴。


他给自己选衣服,雪白的衬衫,纯黑的西装,松松垮垮的打条蓝色斜纹的领带。大衣懒得穿,只在手臂上搭着,头发懒得扎,梳也梳不顺,任它们去了,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没有扣,露出一线洁白的锁骨边缘。


他下了楼。因为下雪,汽车开进院子,等在大厅门口接他。白地上两道深深的轮子印,黛墨色的齿轮。他站在台阶上,司机对他行礼,戴白手套的勤务员打开车门,白绝站在旁边,赔着笑。


“今天是什么会议?”


他懒洋洋的说。


“最高级的治安会议,警备军司令、作战部队司令、治安署长和督察长都会去。上面专门打电话过来,请您务必要出席一下。”


 “督察长?”


斑若有所思的反问了一声。


白绝解释:“千手柱间。”


斑仰起头看雪,清净的面容,眼睛幽暗乌黑,一圈扑簌的睫毛。唇色有些浅,很恬柔。




12月16日 8:00




天空是铁灰色的,灰蒙蒙的一大块。


第三军用码头现在一般的时候没有人了。战时的汽笛声和煤烟味早已远去,集装箱和栏杆边角的钢铁都在慢慢的生出锈迹。


这个天气,驻守的军队都宁愿窝在房子里烤火。反正都和平了,大家都这么觉得,都和平了。


佐助坐在防洪坝上,海风干冷,又咸,远处也看不到什么帆影,只有和天空一个颜色的海。防洪坝往下的台阶上,扔着一滩不知为什么钓起来又没有要的死鱼。


他想起自己更年少时,在学校里,大家聚在一起偷偷看一些从国外来的书,一本《浮士德》,看完又看《茶花女》,还有《少年维特之烦恼》。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姓名叫什么不记得了,再纯真不过的市民男孩子,放学之后在街上走,忽然说,想做浮士德。


他好像没有太觉得与魔鬼做交易的老浮士德可怜,反而觉得他的人生绚烂:在光怪陆离的时空里,用一辈子时间,得到他的海伦。


佐助跟哥哥偷偷离家远走以后,没过多久,这个好朋友就跟着一个行商,跑到了外面的世界里去。佐助收到了他最后一封信,里头有两句,他一直记得,


“我在家里一日也待不下去了,佐助。这里在过去的十年没有变化,未来也不会有变化。可我要去看看这世界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后来佐助只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自己在装俘虏的囚车上,衣不蔽体,浑身都在流血,伤口上停着苍蝇,蜷缩在几根稻草里,紧咬着牙关没有流泪。


他的朋友,是一具被遗弃的倒在路边的赤裸的尸体。青白的,纯净而且安歇了的一团肉。佐助当时还是个羸弱的小孩子,但突然来了勇气,从车上跳下去跑向他。但他很快被军人追上,他们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倒在地上,分开他的手脚,把步枪的膛道抵在他的肚子里,那里的伤口再一次被撕裂了,很疼。佐助再也忍不住,流出眼泪来。他挣扎着扬起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是他朋友的脸,鼻青脸肿,浮现着垂死的僵硬的脸。


有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


那天真是个晴朗的、温暖的、再好不过的天气。


那真是佐助记忆里最美丽不过的面庞。


如果不是看到那个朋友,佐助就会死在那个地方了。枪口深入他皮肉中,拿枪的步兵已经扣上了扳机。他尽力抬起手来,稚嫩的遍体鳞伤的肢体,他能做到的事很少,但还有那么多愿望……他病入膏肓的哥哥,流着血的眼睛。


总该是要活下去吧?首先还是要活下去吧?


他的哥哥,还有许多个别的奋斗家,以热烈的眼神看着他,喷涌着热气跟他讲,人们的苦难…家族的荣耀……自由、平等、和平。


那样跟他讲的时候,他也向往着,觉得那是多好的事情,早点到那一天就好了,为了那样的目标做怎么的努力和坚持都可以。


但现在唯一盼望着活,活下去。


他的手臂缠上那军人的胸膛,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泪光盈盈的眼睛,爬满血迹也掩不住白净秀丽的脸。军人迟疑了一下,佐助勉强坐起来,一头撞在他身上。


尔后他抓着军人武装带上别着的手枪,慌慌张张的上膛,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扣响了扳机。


鲜血喷了他一身,后坐力把他摔倒在地上,背部拉出长形的伤口。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乱世里你死我活的事,如风霜刀剑,他反正是从来无可逃避,也从来等不到人拯救,所以只好坚硬起来,自己扛住。


这样坚硬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成为冰冷刺人的一面刀锋。


他推开士兵的尸体,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拼了命的往远处跑去,他经过他的朋友,有一刻他们的距离跟年少同桌时一样近,他真羡慕他可以休息。




12月16日 8:30




漩涡鸣人伏在拖船的底舱里,在船舷上架好步枪,几年前战场上缴来的一把毛瑟98K。


他从佐助的家一路跟踪到这里,找到这么个大好机会。他握着枪托,知道这是他熟稔的老伙计。拉栓、跳壳、上弹、瞄准。


坐在堤坝上的少年将手伸入他的裤袋里。


鸣人通过瞄准器看着他。


他取出了一盒香烟,打开烟盒,里面是暗沉的赭红色的烟蒂。他叼了一根烟在唇间,没有拿出打火机,而是掏出一把手枪。鸣人扣着扳机的手不禁一紧。


但佐助没有做什么,只是微微往前倾身,朝着防潮堤下平静如镜面的水,发了一枪。然后他将余温未散的枪口凑到烟头,滋的一声,将它点燃了。


鸣人的准心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他吸烟时并不把唇张开,而是低着头,从呼气到吐气,慢慢的将烟气吹出来。很熟练,但不专心,像是下意识在做的动作,其实心里没有很看重。偶尔抬眼瞥一眼水面。


苍青色逼压的天空一角下面,陈旧的杀人无数的毛瑟枪的准心里,有这么一个坐在锈迹斑斑的钢铁码头上吐烟圈的少年。


鸣人开始怀疑佐助是否已经知道有一杆枪正对着他,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压上力道,结束揣测,开始杀人。


少年将烟蒂稍稍一斜,抿在唇角。


两声枪响在相隔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先后炸开。


那个瞬间海面上哗啦爆起一片水,佐助悬在水面握住枪朝海水射击,大口径的霰弹枪近距离的爆破力使得静水被撕裂了。他所不足以承担的猛烈的后座力使得他的身体往后倒去,黑发柔顺的散开。而白练横飞的水花干扰了鸣人的视野,子弹出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枪十有八九会落空。


落空就意味着暴露,他并没有发射第二枪的机会。他听见急促逼近的脚步声,枪被拔出来而后上膛的声音。他一把抓起枪准备撤退,抬眼看见佐助还待在原来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他们的间距大概有两百米,鸣人用鸭舌帽和口罩遮住了整张脸,这种奇异的对视并不明确,但感知非常的真实。赶到他身边的那些人们不停的放枪,鸣人一跃入水,冬天的针扎一样冷冽的水,有人发动舢板船,有人同样下水来追他。


他摸到裤兜儿里今早出门时被花童缠不过买的一朵白山茶,头也不回反手一扔,让它顺水而去,漂到佐助的脚下。




12月16日 9:00




卫兵升起栅栏,让一辆乌黑的装甲车开进威严的政府大楼。志村团藏和猿飞日斩坐在后排,从防弹玻璃窗往四周望去,他们刚好看见特安局的车子停下,宇智波斑跳下来,站在冷风里,白绝殷勤的给他披上大衣。


团藏露出冷笑。


猿飞日斩——通常被称为三代目的作战部队总司令,不赞成他这样外露的反感,略带提醒瞥了他一眼。


团藏收起冷笑,但仍然盯紧了站在许多人拥簇中的男人,带土、泉奈、佩恩,他们都是豺狼虎豹,国之蛀虫。只有在斑面前他们才会显出短暂的顺服,就像一群愚妄的信徒,真的期盼那个万恶之首可以带给他们永远的福音。


凭什么呢,团藏讥诮的想着,凭他的自大?


他们的车也停在那附近,三代目先一步下车,向斑致以问候,“局座。”


斑漫不经心抬了下手,就当是回了礼。他不知为何并不打算立即进入楼中,仍然站在院子里,使得那一堆人都陪着他站在院子里。


团藏也下了车,他听见三代目正在询问,“局座在等什么人吗?”


斑根本没有理他们,是白绝代为回话,“两位司令先行入内就好啦。”


团藏生出浅薄的气恼来,坐到现在的位置上,他已经很不习惯被人无视了。他从牙关里喷出一口晦涩的气息来,白蒙蒙的散在眼前,使得面前的虎豹或者蛀虫们也跟着远了——他忽然看见斑神色一动,然后笑起来,就像杨花被风吹开,金色的花蕊绽放那么一眨眼,旋而又遮起来了。


团藏回过头去,见另一辆车驶进院子里,从车里下来温文尔雅的长发男人,脱下帽子,向每一个人爽朗的打招呼。他的目光与斑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逢,极为浅微而蒙昧的,勾连了一下。


 


12月16日 9:00




宇智波佐助透过玻璃,看到街道上有一个推着摊子卖炒米的人。


那人用一辆带斗的铁皮小车装着炉子,上面是油毡叠的一个篷,顶在车杆上,摇摇晃晃的盛着冰雨和风。


年龄在四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张圆脸,鼻头冻得通红。长而大的棉褂子,直统统的从领子盖到膝盖。


他现在坐在国际饭店一楼的餐厅里面,皮肤贴着冰凉的皮沙发,足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倒影出一些窈窕的来往身影。明明是白天,因为下雨天色阴沉,所以开着数百盏金水晶的灯。


他转眼过来,往旁边张望了一下。站在侧面的重吾立即会意,上前去俯低身子,道,“佐助。”


“我要那个。”他指指街那边卖炒米的人。


重吾循着看去,笑了笑,“佐助怎么想吃这样的小东西了。”一边这样说着,也一边叫了人出去给他买。冰梭子一样的雨,佐助看着他自己的仆从,撑着一把黑绸布伞,急慌慌的躲着积水滩和汽车跑过去。


他是西式的打扮。笔挺的丝绸裤脚露出一圈纤细的脚踝,穿着浅口的硬挺的尖头靴子。纯黑的双排扣风衣放在一边,因为闲来无事的缘故,神情散漫,仿佛面上冷下来,就有些骄矜。那骄矜也是少年的骄矜,顶多只能算一个男孩子知道自己众星捧月,所以端起架子来不理人的一点傲气。


漩涡鸣人就在二楼的半圆形客厅里,站在剔透的护栏杆子后面看着他。


他知道佐助是名噪一时的贵公子。以前有个情报人员跟他说过,佐助相貌生得美,但性情十分不好。就连与他名义上的长辈宇智波斑相处,也带着一身的刺。


“他任性骄纵,斑也无奈。从他身上下手,是最容易的。”对方说。


但漩涡鸣人明白不仅是这样的。


半小时前,他刚刚在荒凉的码头上被他摆了一道;他恰好还知道三个月前佐助曾经到首都去,孤身一人,狙杀了意图操纵政府,强行缉捕特安局的数名政要。这档差使他做的轻描淡写,干脆利落。众人皆知是他下的手,却连发个调查令的证据都找不到。


佐助的仆人买了炒米回来。他将黄金的米粒散落在银灰色的缎面桌布上,用手指挑来吃。


鸣人走下楼梯,到西餐厅里去。脱掉了那些伪装以后,他是个年轻人,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脸没有刮得很干净,形状优美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渣。身形修长,套着件浅黄色的麂皮外衣,里头白衬衫的头两个扣子敞开,领口麦色的肌肤上留着象牙形的伤疤。


他一进去,就像一块金色的蜜糖,把所有贪婪甜味的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他习惯了被许多人看着,径自晃到佐助的那一桌面前。


“嗨。”他大大咧咧的说。


佐助抬起眼睛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浅浅一荡。他的唇就像染了绯红色的鲜荔枝肉,隐约的一抿,似乎在藏起来可能有的炒米末,然后忽而翘起来。


那个浅笑毫无温度。


鸣人一时不确定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就是在码头开枪的刺客。不过他也笑了笑,抬起了眼睛,每当他爽朗而温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深处的熹光是格外迷人的,就像在旭日下面脩然飞起来的乳鸽,那么一道捉摸不定而无所畏惧的光。


“你喜欢我送的山茶花吗?”





黎明之前

咏而归:

一条鱼。谍战AU,架空,不要太在意dang派问题。


这次是叛逆少年佐助TVT。


柱斑&鸣佐肯定有,鸣人暂未上线,其余cp看情况。




一、




12月15日 凌晨3:00




带土从审讯室出来,走过昏黄的走廊,一边脱下血迹斑斑的白手套。


它是细棉布制的,非常柔软。


他把它在手心里摊开,看见那上面纷纷的血的花朵,在光下有如逐渐开放。


他不禁微笑,嘴角一撇,又轻又快的打了个唿哨。


迎面有人问他:“怎么,人招了?”


这是一个非常柔和斯文的嗓音,带土抬头,看见泉奈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纺绸长袍站在一扇门前。


那是另一间审讯室的门,已经喑哑但仍然凄厉的惨叫声不时从里面传出来。


他没有立即回答问题,反而又吹出了一个轻松的唿哨,笑道:“怎么,人还没招?”


泉奈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继而蹙了蹙眉,“是个硬骨头。”接着他轻柔的笑起来:“不知鸢先生用了什么好方法,倒要请您教一教我。”


带土眯了眯眼睛,笑嘻嘻的说:“我哪里比得上泉奈前辈的江湖经验。”


泉奈没接腔,他们两个一时都不说话了。


在系统里面,泉奈这一帮战前就在的同族元老和带土为首的在战时和战后逐渐新进来的年轻一辈,不和由来已久。近日宇智波斑对带土他们表现了特别的青睐以后,这种不和加剧了。


带土摸了摸他的手套:“我的副手已经将名单通令了各行动队的人,明天……”


他顿了一顿,因长期的熬夜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就像毒蛇在嘶嘶的摩挲蛇信子:“我们就可以对他们的地下联络网好好的慰问一下了。”


“如果您没有什么事,”他活泼的从泉奈身边擦肩而过,轻描淡写的说,“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12月15日 凌晨3:25




这是一个风景很好的夜晚。


从百乐门舞厅回来的路上,宇智波斑把稍微有点发烫的侧脸贴上车玻璃窗,霓虹灯光怪陆离的从眼角淌过去。


车上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派鸳鸯蝴蝶的歌曲。


车在特安局门口停下,穿制服的值班警察上来替他打开车门,站直了腰敬礼:局座。


他惊醒一样的坐直身体,转头时唇边擦过车窗,在微蒙了一些水气而潮湿的玻璃上留下一道蜜丝拂陀唇膏淡橘红色的痕迹。那是他不知同哪个舞女接吻时蹭上的。


他没有像时下流行的那样剪个摩登的短发,一头乌黑的,乱糟糟翘起的长头发全披散着。穿着典雅的天鹅绒翻领白衬衫和黑西装,领口敞开一点,露出白皙的锁骨凹窝。外面罩了件传统式样的对襟黑衣,没真穿上,懒散的搭在肩头而已,宽柔的袖子随意垂着。


无论多工整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有放荡不羁的感觉。


他迈下车来,动作之间,袖口和漆黑的手套之间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在月光下掠动,像花蕊里含着的露水。


院子里黑而沉,四面铁壁高耸,岗卫林立,人人都带着枪。里面脚步轰轰的奔出一队队人来,有人在旁边的场地里发动车子,隆隆的马达声。


他们经过斑时,一齐向他行礼:局座!


男人抬了抬手致意,仍然有点微醺一样的扶着车门。有六个或者八个人站在他身前身后等他的吩咐。他看着十部轿车和四部军用卡车轰轰隆隆的从深黑的大院里开出去,车灯把院子前面的马路打得一片雪白。


他叹了口气。


有一个穿着整洁的制服,扣着圆顶军帽的年轻人从楼里走了出来,看到斑,加快脚步上前,皮鞋底在花岗岩地板敲打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他照样是先行礼:“局座。”又道,“您还是回来了。”


“白绝。”斑回应他,他有一副磁性低沉的好嗓音,要是到梨园里去,少不得让女票友们一闻腔就要酥半个身子,“你这样像怀孕的女人求负责一样的拖着我回来,想干什么?”


“鸢先生审的敌人开了口,”白绝回答,“我们得到了一份名单。”


“为防情况有变,需要速战速决,”这个话总是很多的秘书侧了侧身,请宇智波斑踏入面前警备森严而装潢富丽的大楼里,踏入他的王国,“我打电话到百乐门,请您回来签署行动命令。但您喝醉了说不肯,我只好派人接您回来。”


“人不都已经出发了么,还需要我签什么字?”斑打了个哈欠,他拉开车门,回身瞥了眼白绝,“看样子,我现在只需要回家睡大觉了。”


“行动部署全部按照您之前拟定的方案施行。”白绝殷勤的回答,他对应付这位长官的脾气已经颇为老练,“因为得不到您的应允,我们只好致电军统,得到了上面的执行许可。”


“上面?”斑的动作停下,他抬手抓紧一点大衣前襟,“哪个上面?辉夜?”


白绝没有否认。


“辉夜能使唤得动你们,我都不怎么相信。”斑突然笑起来。他一笑,仿佛有一层华光从唇角勾到眉梢,接着在面颊上慢慢荡漾开。五官线条,都有一种冷峭之极的精致。“是带土那小子下的令吧?你顶多把戏做全套,给上头打个电话走过场,免了他这越俎代庖的责任。”


白绝也跟着笑容满面:“什么都瞒不过局座您。”


“我很好忽悠。”斑摇了摇手,“不然你们也不敢这么诓我,把我叫回来,又先斩后奏。”


“确实是因为鸢先生怕夜长梦多。”白绝解释,“您也知道,最近敌方打入党内的卧底越来越多,稍迟一步,他们搞不好就已经得到情报,逃之夭夭。”


“嗯。”斑点了点车门,修长的,兰花叶片一样的手指,“这事我得好好想想。”他重新坐回车里,最后才漫不经心的问了句正题:“出动了多少人?”


“六个行动队。一百三十二人。”白绝回答。


“必要的时候,叫佩恩配合配合。”车门关上了,这道懒散的指示被扔出来,车子点了火,一溜烟的跑走了。




12月15日 凌晨3:40




电台收报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单调重复。


收报员对照密码将电报译出,突然色变。


“丙级名单泄漏,敌人已经行动。尽快撤离。” 


落款是“78号”。




12月15日 凌晨3:40




宇智波泉奈呷了口热茶,揉了揉眉心,再次集中精神看面前的审讯报告。


带土已经立了一次大功,他再不迎头赶上,就算因为是斑宠爱的弟弟不会失去权柄,也难免会在这被称为“Madara之剑”的特安局里丧失威信。


这是个不择手段,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好地方。


门哗的被推开了,电讯处长火核拿着一张纸冲进来,迎面就说:“你看这个!”


丙级名单泄漏,敌人已经行动。尽快撤离。——78号。 


他目光一凝,望向多年的老袍泽。宇智波火核,这个留美归来的天才的数学家急促的向他说明:“我们截获了一处神秘电台的发报,是以前没有监测记录的新电台,电报破译之后的内容就是这个。” 


泉奈心头一跳,刷的站了起来。


他们两个冲进电讯处。这里的人轮班工作,对电波的监测24小时不断,用着国际顶尖的先进设备,人员大多受过一流的专业训练,老道精明。纸张飞速翻动的声音和电流轻微的振颤声混在一起跳跃着。


“能不能锁定电台位置?”泉奈问。


“两分钟”。电讯班的班长宇智波镜回答。


甚至不到两分钟,那个长着温和的圆眼睛,眸光脉脉的年轻人站起来,收拢了一大堆资料,在挂在墙上的整幅城市地图上向泉奈和火核指出了电台的位置:“就在环球百货和渡江码头之间。”他拿钢笔帽在那一带一划:“就这里。”


泉奈盯着地图,仔细的看了一看。火核下令道:“再测算一次,看能不能更精确一些。”


“那一带是娼街。”泉奈突然开口,火核留洋多年,对本地没有他那么熟悉,愣一愣才反应过来:“那么应该很多人。”


“是。”泉奈颔首,“很多人,很多娼馆,还有不少私寮和掀起门帘就接客的小窑子。”他转向火核,“我们需要马上行动。”


“立刻给局座打电话?”火核说。


“不行。”泉奈拦住了他,“鸢调走了六支行动队,这时候请示局座,局座也只会让我们通知行动队一齐处理,到最后功劳仍然落到带土他们身上。”


火核恍悟,“那……”


泉奈斩钉截铁的说:“我们自己带人走,马上。”


“可是局里剩下的人手不够。”


“没关系。”泉奈的嗓音轻宛秀雅的低沉下去,“你打个电话给弥彦。局座也曾说过,可以让晓之警备军配合配合。”




12月15日 凌晨3:55




警备总司令天道佩恩几乎是被弟弟从床上拽起来的。


他睁开眼睛,迷蒙的捕捉到弟弟弥彦穿着橘色的真丝睡衣,赤着脚,一脸急切的抓着电话筒,嘴唇张合个没完。


他有那么一会儿没听见弟弟的声音。后来清醒起来,发现弟弟在喊:“哥哥,给我调兵,给我四百人,或者六百人,我要别动队,冲锋枪,重型大炮,坦克……”


他截断:“干什么?”


“特安局找我借兵。大哥,机不可失!每天做一些跟青帮的地痞流氓打打闹闹的工作是没有前途的,我需要这个机会,只有取得特安局的支持我们才能真正的进入中枢,改变这个国家!”


“不行!”总司令言简意赅的回答,倒头翻身打算接着睡。


“哥哥!”弟弟不依,一条胳膊硬挤进被子揽在司令胸膛上,“长门哥哥!”


多年前在农村老家我面朝黄土来你上房揭瓦,我汗滴禾下来你下河摸鱼时的称呼都祭出来了,佩恩一时无奈。但想起弟弟一心打算合作的特安局,他哼了一声,还是不想松口。天道佩恩——这是他在外抖威风的名字,他的真名长门,过于温和低调了些,不适合这个刀头舐血的年代——对宇智波斑麾下的特安局非常的反感。


“哥啊…………”可是弟弟拖长了声音在叫魂。他们父母死得早,佩恩后来淫浸道上多年,虽功成名就,却始终找不到少年贫贱时到地里偷掰个包谷给弟弟吃都快乐得不得了的纯真感觉,对自己唯一的这么个弟弟,少不得有点纵容过度,每每给自己徒增若干烦恼。


“我请你看电影行不,不然陪你去听戏?找最当红的名角儿好不好?隆福记的撒子美锦记的酥你不是一向喜欢吃?我以后每天早上练兵完了给您带回来!”


“我有警卫员!”佩恩喝断了他,但又不得不说心里还是很受用。迟疑了一下,到底点头了。“得了,你爱帮就去帮,本来宇智波斑要是发公函给我我也得帮。”


司令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和一条胳膊批条子,爱怜的看着弟弟眼巴巴瞅着他笔尖移动的小模样,低声嘟嚷:“就当是为了革命。”




12月15日 凌晨4:00




留声机里放着一张肖邦的钢琴曲唱片,悲伤的乐曲围绕着落地窗上悬着的老式琉璃八角风灯,一起幽幽的打转。


千手扉间撑着额头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面前一杯咖啡的热气渐渐断了。电话铃尖锐的响了起来,他猛地抓过来,按捺下一口喘息,才喂了一声。


那边同样也是喘着气的说话声:“清真寺的联络点也失去了消息。目前无法确定他们是已经撤离还是遭遇了……逮捕。”


扉间胸口狠狠的一抽。特安局针对名单上目标挨个突袭,在码头、车站与出城的主要道路上都设了关卡。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太晚,安全撤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跌坐回椅子里,慢慢的说:“第十二个。”


那边静默了一瞬,继续道:“还有,警备军也出动了。”


扉间吃了一惊:“警备军?他们想干什么?”


“不清楚。他们现在在环球百货一带封锁街道进行搜查。”


“那一带是娼街……就算警备军配合特安局行动,不去突击名单目标,跑娼街去干什么?”扉间蓦地闪念,连忙问,“带队的是谁?”


“陆军少校弥彦,特安局的泉奈和火核。”


“不好!”扉间脱口道,“火核是电讯处长,他们肯定截获了电报。”


电话那头紧跟着反应了过来,失声惊呼:“78号危险!”


78号……危险。


扉间倒抽一口凉气,太阳穴突突跳跃,几乎不能思考。


78号是最高权限的情报人员,几乎掌握了甲乙丙三级名单上所有同志的情况,指挥着整个南方地区地下网络的行动,除非形势极为危险,绝少亲自传递情报。扉间并未见过他,但曾经设想他应该身处敌党中心地带,说不定是一名高级将领。


他勉强回过神来,无论如何,78号决不能暴露。


“78号一旦出事,我们的损失难以想象。”他压抑着语气下达命令,“你告诉同志们,尽一切努力,务必保证78号的安全。”




12月15日 凌晨4:25




“风车”是一家英国人开的小酒吧。


远离市中心,四周没有车声,很安静。


浅蓝色的灯光从天棚四角洒下来,有几个水手在角落的桌子上玩扑克。调酒师在擦高脚杯,一个服务生在吹口琴。


吧台上只坐了一个人。宇智波佐助把杯子里的波旁威士忌一饮而尽,呛了下,咳了几声。


他把嘴里的酒咽下去,含混的叫道:“再给我……加满。”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少年的双颊已经因为醉意浮上了红晕,如同在雪白的炼乳上突然盛开了玫瑰。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白皙纤细的一截手臂。深蓝色的大衣扔在一边,背带裤的裤脚整洁的卷起一线,露出浅口的牛津鞋上边一线秀致的踝骨。


他把酒杯一个劲儿的往调酒师面前推:“加满……听到没有。”


调酒师有些犹豫,水手中的一个突然吹了个唿哨。他抬起头看他们一眼,皱了皱眉,把佐助的杯子加满了。


他对水手们接下来要干的勾当心知肚明,并非存心加害少年,但也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


佐助又把酒灌进喉中。他实在喝的太多,头脑一片昏蒙,眼前也快看不清了。有个水手过来和他搭讪:好男孩,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一起去跳舞?


他并不能分辨出他长什么样子,但感觉得到这是一个来搭讪的,油腔滑调的,兴许不怀好意的男人。


他瞪着他,但忽然又笑起来:“你有胆子就试试。”


水手们一哄而上,他的胳膊被什么人抓住了,他们拥着他往门外走。佐助脚下踉踉跄跄的跟着,握着他的手太用力,把他弄疼了,另外一只手扯开了他的衬衫,往他的胸口伸了进来。


佐助皱着眉头,他一只手放在了腰上,只消手指一勾就可以拔出左轮手枪来。好像是到了门边了,酒吧里浅蓝色的光亮已经淡了,接下来外头深沉浓郁的黑暗就会扑过来。


有一个水手去开门,在他的手放上门把手之前,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千手柱间迎面碰上这一群人,扫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准备啰嗦,抬手抽出了枪来:放开他。


佐助悄然把碰到了枪的手收了回去。


水手有五个人,醉醺醺的,不甘愿到嘴的鸭子飞走,试图挑衅。


柱间开了枪。有一个当场倒下,鲜血喷上门,哗啦哗啦的涌下来。剩下四个屁滚尿流的跑了。


佐助一个人还站着。寒冷和枪声把他从酒精的昏蒙里拽出来一点,他看到穿了一件黑呢大衣的陌生男子把手枪揣进口袋,他身材颀长,脊背挺拔,他戴着皮手套和柔软的羊毛织的深灰色的围巾。他的眼睛可能是温暖的,但面容凝重,没有表情。


佐助嘲弄的笑了笑,“你也想和我去跳舞吗?”


那个男人环视了一圈酒吧里面,走到吧台前,调酒师和服务生两股战战的在酒柜下面缩着。他什么都没做,拿了他那件深蓝色的大衣,走回来披上他的肩膀。


佐助很不屑的挡开他的手,打量了他片刻,“你是他的属下?”


男人不懂他的意思,没有回答。


佐助切了一声,跌跌撞撞要从他身边走过去。男人稍微拦了他一下,“你……”


少年实在醉的太厉害,他一拦他就倒了下来。柱间下意识去接,正好兜了个满怀。这一具温热的,带着烈酒的味道,但其实仍然有着少年人清冽气息的身体。他短而翘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倔强冰凉,微微有点刺人。


柱间抱起他来。他原本打算进这间酒吧暂避少顷,但既然出了枪击,巡警随时会到,就不宜久待。他带着男孩返回萧杀的黑夜里,穿过蛛网般的重重巷弄。佐助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佐助,特安局的主人宇智波斑唯一的养子,他心血浇灌视如眼珠的继承人。从枪林弹雨特务警备的森严包围中巧妙脱身的78号带着佐助,走上城市的主干道,叫了辆彻夜工作的出租车。




12月15日 凌晨4:55




门被推开,来人皮鞋上凝结的白霜在深色的长绒地毯上浸染出一小块水渍。


扉间抬头看见卡卡西,一时忧惧交集,竟是难以开口。


“78号已经确保了安全。”卡卡西摘下帽子,不等提问自行开口,他嗓音里稍带倦意,但清淡平稳,“刚刚我收到了他的反馈。”


扉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靠在椅子背上,闭了闭眼睛。


“特安局的行动大体上结束了。”卡卡西继续道,他是个十分俊美的男人,只是这俊美过于慵懒,言笑间总有三分漫不经心的意味,“有十六个联络点和我们失去了联络,是总数的三分之二。”


他咬住左手食指上的麂皮手套,将它扯了下来,再用方便了的左手脱去右手上的。“78号下令,叫丙级名单上的同志们集结休整,暂时蛰伏。”


扉间重新睁开眼,点头道:“我明白了。”


“另外”,比起他的严谨,卡卡西倒是十分放松,“乙级名单的同志们需要加强活动,在补上情报缺口的同时,进行一个新的计划。”


扉间叹气,按住额角:“什么计划。”


“我还不知道。”卡卡西坐下来,终于能够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不过就这两天,他会通知。”


“针对宇智波斑?还是……带土?”


卡卡西忽而看向他,扉间收好一丝窥探神色,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好。卡卡西耸了耸肩:“谁知道。”


他将目光埋进面前的茶水,没有再抬头。




12月15日 凌晨5:00




宇智波斑用小银勺搅动瓷杯里的咖啡,纯黑色的睡衣袖摆在丝织的桌布上轻飘飘的蹭着。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银制的电话筒,心不在焉的应声。


他的通话对象似乎不满足于他的态度:“局座,您是不是应该更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斑缩在垫着厚实的皮草的大方凳子上,修长的双腿弯曲起来,柔滑的袍摆滑过他小腿上的皮肤,就像流水抚过了一丛凝霜的白兰,“我二十分钟前才上床睡觉,现在又被你叫了起来。你不能要求我更多了,白绝。”


“总之,今天晚上的行动……”


“总之,行动队抓到了一批人,警备军什么人都没有抓到。”斑打断了那位话唠的秘书,“也就是说,带土做出了点功劳,泉奈火核私自行动,还一无所获。”


他笑着对话筒里说:“这不就是你的意思?我都明白。”


“这的确是实情啊。”白绝很无辜的回应,“局座,您知道,我从没有偏颇之心。”


“那些我不管。”斑平心静气的说,“78号难得浮出水面,你们竟然因为内斗这种可笑的理由让他给跑了。”他往话筒里吹了口气,白绝听见那声音,就仿佛真的被那唇齿在耳边撩拨了一下一样,耳郭无端的发痒。


“就这么一档子破事,还敢来向我邀功?”


那语气微沉,不曾动怒,却叫白绝忽然心虚。他经常觉得自己虽然跟斑不算太长久,但日日随身,不说明白他的心思,总该是摸透了他的脾气。但实际上并不能。


斑听见电话那边的声音底气不足起来,白绝低微的道:“局座,对不起。”


“没关系。”斑宽宏的原谅了他,以及他们,“我挂了。”


聒噪的秘书终于不敢言之凿凿的阻止他放下电话,而且应该至少今天之内,不敢义正言辞的叫人把他缠回局里。


斑喝了口他的热咖啡,沉重的织锦窗帘盖着后面那片如磐的夜色,屋里的灯光明净旖旎。电话铃再一次响起来,他有些不耐的抓起话筒:“又怎么了,白绝?”


“局座。”


斑不熟悉这个男声。它很低,很平静,有些冷峻,但也温和,并不显出棱角。他想了一想,反应过来这是谁,改了稍显漠然的柔和声气:“您好,警长。”


“我和佐助少爷,在您府外街上的维吉尔餐厅。”


斑一怔,不禁问:“佐助不在家?”他立即察觉了自己的失措,在人的社会里面,似乎没有比一个单亲的父亲不知道凌晨时分儿子是否在家更失格的行为了。


那边维持了体贴的沉默。


斑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来。有劳您这么晚送他回来。”


“局座公事繁忙,不必客气。”


斑略有些尴尬,客套完毕挂上电话,他换了衣服,挑出件墨蓝色的衬衫,沉稳的黑色长裤,用几根发绳简单的扎了头发,倒也勉强整出了一个斯文的当爹的样子。




12月15日 凌晨5:10




斑没有叫警卫和司机,是自己开车去的。转上维吉尔餐厅在的街道,隔老远就看见餐厅里的灯光,映着彩绘的窗玻璃洒出来,缤纷斑驳的一片。这个时间餐厅应该没有营业,想来柱间是用他的特权叩开了门。


斑把车停在餐厅的旋转门前,匆匆忙忙的下了车。有一个巡警站在门口,看见他,行礼为他开门。


里面的暖气氤氤氲氲的蒸得十分温煦。大半的灯都亮着,但只有一张桌子上有人。佐助蜷缩在布沙发里昏睡,柱间坐在旁边翻一本书。


宇智波斑走过去,千手柱间抬起头来。斑是特安局之主,柱间是督察长,他们之前在公职场合遥遥见过,而如今算是第一次正式的,近距离的会面。他先看见斑浅卡其色的驼毛大衣,再看见他衣襟上一排镶火油钻的铂金纽扣,最后才看见他的脸。


他戴着与大衣同色的圆边帽,帽沿斜压在眼睛上面,一逆光,就有一片阴影落在面容上。上半张脸都看不清,稍微明朗一些的下半张脸就分外清晰。白皙的弧度优美的脖子和精致冷峻的嘴唇,就算是在这种酸凉的冷夜里他的唇仍然红润,鲜美的血的颜色。


柱间在心里想起一幅名画,《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


宇智波斑是这片焦土和硝烟中的玫瑰,万恶之首的玫瑰。


而在斑眼里,他看到的男人有一副平和的面容,甚至可以附会上一挂淡泊的痕迹。他的衣装严谨,衣领端正的竖起来,西装的袖子一丝不苟的叠着衬衫的袖子,非常平滑而干净。


在夜阑时分这一家寂静的西餐厅里,稍微有些不合时宜。但按照一般君子慎独的定论,他显得诚实稳重,像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斑从不相信别人展现给他的印象。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从柱间身上转开了,佐助翻了个身,盖着的柱间的大衣掉下去。斑到沙发边俯下身,凝视他的继承人的脸,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唤道:“佐助?”


少年并没有醒,但迷糊的咕哝了一声:“哥哥。”


这并不是在叫斑,而是呼唤着他梦里的人。


斑试图抱他起来,他并不擅长于此,柱间站起来探身过去:“我来,局座。”


他抱起男孩子,一直走到车边,小心的把他放在后座上而不惊醒他。他没有要回自己的外衣,阖上车门以后,又顺手为斑拉开了车门。


他的行为满含绅士风度的温情而没有一点超越绅士风度范畴的过分殷勤,因而做起来显得风度翩翩。斑上车,一只脚踏在油门上,回头向他致意。车门还没有关,柱间看见他浅棕色短靴的系带绑成好看的蝴蝶结,在门厅前昏蒙的五颜六色的一团光,这团光都被斑的鞋跟优哉游哉的踩过去了。


门掩上了。柱间独立在餐厅还没亮的霓虹招牌下面,陪着他的影子。




12月15日 5:30




白绝发完最后一封电报,起身收拾东西。


特安局的大楼烟火寂寂,除了通宵值勤的轮班人员,其他的都回家了。


当斑的机要秘书,就属这一点最不可忍受。因为上司的玩忽职守,白绝总是局里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他想起了同为机要秘书的黑绝,鬼知道他为什么可以那样清闲。


他一边腹诽,一边仔仔细细的把所有重要文件一份一份的整理好锁进保险柜。明天他要催带土和泉奈写完这一次行动的报告,要整理材料总结出特安局这一次行动中各种收获利弊,要给警备司令部补发公函,另外还要起草一份对于78号在行动中意外发报的情况分析。


以及把斑叫到局里,对所有这些东西签字。


那真是一份最艰难的工作。


白绝换下制服,锁了办公室的门窗下楼去。他尽量放轻了脚步,不让自己的鞋跟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敲出过于响亮的声音。出了大楼的前庭,值班室里的警员看到他,有一个出来,发动了一辆车子。


白绝坐上去,司机打亮车灯驶出院子。他看见警备军收队的兵们列着齐整整的队伍,哐当哐当的从灰黑的街道上跑过去,巡警在路灯下点烟,有的早餐铺子已经开了门,里弄里冒出一些看不清的烟。


虽然还没有天亮,但这个夜晚已经过去了。



帅的一如当年,不过更多了分温润如玉如月。